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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这所大学

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委党校 刘媛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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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母亲是一名党员,她没有读过大学。她这一生对于“大学”二字的所有憧憬和具象都源自三十年前的那所中等师范学校。那是母亲的“大学”。从那里走出来的并没有身份显赫的官员,也没有身家上亿的商人,更没有万人景仰的学者。然而,那里是培育新中国早期农村中小学公办老师的摇篮。这是母亲一生都引以为傲的事情。而在那之前,母亲做了六年的小学民办教师,在大别山最深处的一个又穷又闭塞的小山村里。

  母亲一直没有见过真正的大学。三十多年前,刚刚高中毕业的她听了外公的话,放弃了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,成了村里学历最高的小学教师。没想到,这矮矮的讲台一站就是三十年。从小学到中学,从民办到公办,从青丝到白发。那时,母亲每月的工资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块钱,因为要和另外一名老师共分一个民办指标,母亲这三块钱的工资水平一直持续了六年,而这六年是不包吃住的六年。六年里,母亲每天早上要起得很早,打着火把,领着生产队的几个孩子一起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学校,中间翻过一面高高的背阴崖壁。晚上,再挎着打猪草的篓子,领着学生们回家。午饭只能啃凉馒头就开水。六年中,村里很多女孩子都在忙着谈婚论嫁,忙着攀个“商品粮”,飞出大别山。母亲却把这所有的光阴交付给了讲台,交付给了一千八百多个朝夕的晴霜雨雪。

  很多人笑母亲是傻大姐,放着金凤凰的大好前程不要,跑到这山窝窝里干起了教书匠。而她自己却把这“教书匠”的活儿干得不亦乐乎。山里校舍简陋,没有课桌凳,母亲带着学生把教室挪进了村里的打米屋。没有凳子,就盘腿而坐。母亲后来笑谈,圣人孔子就是这么传授知识给弟子的。而母亲诚然不是圣人。她只是一个被人家笑称傻大姐的教书匠,她只是一个包揽了全校高年级所有科目的“万精油”老师,她只是一个傻到腾出节假休息日给考初中的孩子补课,却一分钱报酬都不要的傻姑娘。就是这个傻姑娘,为村子送走了六届毕业生。从十几人的班到几十人的班,从复式班到常规班,在鄂豫皖交界大别山深处最穷的村子里,经母亲的手送出了十三名大学生。这是山里有史以来最辉煌的教育成果。

  这个时候的母亲已经二十五岁了。二十五岁的山里姑娘,很多都早已为人妇、为人母。家人和朋友劝她快考虑考虑,趁年轻找一个城里的“商品粮”嫁了,一辈子就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。对这些,母亲总是付之一笑。于是,善意的劝诫,变成无知的猜测,最后发展成无聊的取笑。母亲的名号渐渐从“程老师”降级为“老大难”。最后,母亲干脆不管那么多,拿起书本学习,除了课堂就是书桌。在别人都忙着挣公分、打秧草、玩扑克、谈恋爱的时候,母亲读了很多书,她成了十足的“程傻子”。

  那年,母亲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入了那所师范学校,开始了自己的“伪大学”生活。也就是在这期间,她遇见了父亲这位“伯乐”,从而成就了一生的幸福。师范毕业后,母亲和她的“伯乐”结为秦晋之好,开始了半辈子的教书生涯。婚后的母亲原本可以随父亲一起到城郊的一所小学任教,然而她选择了继续留在大山里的那所中学。为了成全她这份傻傻的虔诚,父亲放弃了在城郊的教育管理工作,和母亲一起住进了大山。于是,这对小夫妻的坚守,一时间成为山里的一段佳话。

  母亲一生最向往的地方就是大学,一生中最骄傲的事,就是自己是一名党员。于是,为了无悔于曾经的放弃,母亲把三尺讲台铺成了一座桥,一座渡了很多人达到彼岸的良心桥。在中学执教的那段时光,她和父亲守着每月不到二十元的工资,过着紧巴巴的生活。就在这紧巴巴的幸福里,诞生了我。我的出生无疑给这个白手起家的小家庭带来了更大的经济压力。后来,母亲常常回忆,那时候太穷,买不起奶粉,就每天煮稀饭熬米汤喂我。冬天里买不起碳,只能从中学食堂里掏点火灰取暖。平常家里能吃上豆腐都算是沾荤了。我出生的第二年,母亲又一次担任了初一班主任,恰好碰到班里的一个男生的父亲刚刚去世,家庭极其困难,孩子很聪明,学习又认真,由于家庭条件不好,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。中午在学校代餐时,他都躲到学校后面啃馒头。母亲不忍心,可自己手头上又紧,和父亲商量后,她便时常把这个男孩带到家中,从刚给我熬好的粥里、刚炖好的水蛋里分出一小碗来给他补身子。后来这个男孩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,回来探望我的母亲时,跟我开玩笑地说:“你知道我是你的大哥哥吗,你还是娃娃的时候,我就抢了你的饭碗呢!”后来我拿这件事笑怪母亲时,她总是一脸的愧疚。

  那是一个穷得拧不出半滴水的年代,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托起山里孩子们的梦想,把他们送出大山。为了解决班里一个女生没钱交住校费的问题,母亲把我们家的小厨房腾出来给她铺床当住室,而我们一家三口那唯一一间仅有十五平米的屋子挑起了卧室、客厅、书房兼厨房的重任。每次用灶火做完饭后,屋子里浓烟缭绕,我们只能把桌子搬到外面吃饭。现在说起这段往事,父亲总笑母亲是立志当“解救妹”,母亲却说,换作谁当时都会那样。

  是的,在贫穷面前,唯有慈悲的灵魂,才能造就一次次无畏的放得下和舍不得。我的母亲和她的“伯乐”成就了大山深处最质朴的一段善良。有人说,赠人玫瑰,手有余香。回想起我的父母亲近三十年来的恩爱之旅,我想,这是对他们用良心和仁爱维护大山未来的最浪漫的回馈吧。

  后来,母亲不再遗憾没有进大学念书了。因为她真的成了一座桥,一座承载着许多个少年梦想和无数个家庭希望,离大学很近很近的园丁桥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的父母双双被调到另外一所中学执教。这时候,他们的工资待遇是二百多元一个月。每月守着发工资那天赶紧拿了钱去买米面,买油盐,买生活必需品。有时,碰上一连几个月拖欠工资,很多老师都吵着罢课,母亲却始终如一地坚守着自己的三尺讲台。天冷的时候,办公室里大伙儿都围着炭盆烤火聊天,母亲却扑在办公桌上批改那永远改不完的作业、作文、练习册,手冻得都伸不直。因此有同事笑传母亲是博士的苗,教书的命。怎么不是呢?只不过她把寒窗和酷暑的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都付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。也有人劝母亲说,小程啊,你咋活不明白呢,这学生就像戏台上打旗的小兵,走了一巢又来一巢,毕业后谁还记得你啊!母亲当面不置可否,回家后守着父亲唠叨:小孩子是一届走了一届来,可初中对于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啊,耽误了一届,要耽误多少个一辈子啊!

  在学生眼里,母亲是位仁爱的班主任,更是一位善教的智者。由于进中学后一直担任语文教师,母亲坚持学生每周的周记必精批,只要从周记里发现学生学习和生活上的问题,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帮孩子解决。母亲说,当老师,是一场爱的修为。于是,每一届毕业生里,无论是成绩好的,还是调皮的,毕业后总是最依恋母亲,依恋她那份醇浓的关爱。

  那时候,刚刚掀起打工热潮,班上很多女生由于家庭原因都不得不辍学,有的在家务农,有的外出进厂打工。母亲常常要带着班干部、代课教师骑自行车走很远的山路,为的是能劝通她们的家长同意孩子完成学业。有一次,因为同样的原因,母亲一个人去一个很偏远的村里做家访,孩子的父母不但不听劝导,还大有警告母亲不要“诱导”女儿去上学的敌意。母亲很沮丧,回来路上,天已经黑了,经过一片乌七八黑的竹林,突然路中间蹿出一只狼狗,冲着母亲狂叫,母亲吓得魂都没了,幸好有人把狗唤开了。回到家后,母亲没有咽下一口饭,一病就是三天。她说,那是她教书以来第一次觉得憋屈。后来,那个女孩去了南方打工,每年教师节,母亲都会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。她说虽然没有能再次回到学校,但母亲的最后一次家访却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和最温暖的感动。

  当然,多数孩子都在母亲的努力下重新回到课堂。很多年后,她们上了大学,进了大城市打拼,都不忘时常给母亲打电话问平安,回到母亲身边小聚。每年过年,我家的电话简直都是问候母亲的专线。如果被人铭记是一种财富,我想母亲一定是一个富有的人。在过去的三十多个春夏秋冬里,她把爱的种子,连同希望的光和热一起种进无数少年的心灵。她用最无私的真和最无畏的善,编织成无数个年少的记忆里纯真的感动和依靠。可能很多年后,这些孩子们早已忘记了当初的校园、当初的讲台,但这份载满岁月斑驳的感动和依靠却被生命铭记、认可和怀念。这就是我的母亲,她的财富无需用金钱来衡量,她的骄傲无须用荣誉去镌刻,她的容颜无需用年轮来数计,她的善良把无数个梦想的种子温热。她注定是太阳底下最幸福的灵魂。

  这便是我的母亲,她是一名没有上过大学的老师。在我初中毕业那年,为了给即将考入高中的孩子们准备毕业聚餐,她错过了和自己胃癌晚期的父亲最后说再见的机会。在我师范二年级的时候,为了给她的女班长争取上县高的机会,她放弃了学校组织毕业班老师旅行的机会,和父亲一起带着那个孩子的联赛荣誉证书守在县高招生办门口,直到那个女孩捧着录取通知单,泪流满面。在我师范毕业后第一次登上讲台的那年秋天,为了给她刚刚送到高中却不幸患上白血病的学生募集医疗费,她跑遍了全乡18所小学,3所中学,最后却没能挽留住年轻的生命,坚强的她从此不敢面对孩子父母那老泪纵横的脸……

  我上大学的时候,她的眼睛已经提前老花了。为了及时给学生改完作业,她每天把成摞的作业本抱回家,让父亲一本一本念给她听,边听边批改。到我读硕士的时候,母亲已经带不动班主任了,她再也没有精力批改那高高的,一摞接一摞的周记、作业、练习册、作文了。学校安排她教思想政治。一开始,电话里的她总是掩不住的失落。我怨她太较真。累了一辈子,现在歇歇不是很好?然而,谁能了解,这位在教育第一线倾尽了所有的爱和虔诚的温柔战士,在即将退役的岁月里,内心是怎样一种难言的不舍和无奈啊。

  当这世间的许多人把教书当做一种职业、一个饭碗、一段归宿、一份安宁的时候,我的母亲,我的没有上过大学的母亲,却把一生所为,认认真真地演绎成一项与灵魂最接近的事业。一个修筑自己和他人灵魂的人,她的固执,她的失落,我们不能说这是傻,只能说这是一种痴、一种幸福的“痴”,不小心被我幸运的母亲体验了一辈子。

  母亲是一名党员,她只是一个师范生,她一辈子向往着大学,却从来没有机会踏进过大学校门。然而,在我心里,在她的无数个孩子们心里,她就是一所大学,一所生长在少年梦里的大学,一所值得阅读一生的大学。
发布人:儿書 发布时间:2018-9-18 14:33 收藏 阅读人次:5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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