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热浪还未褪尽,我作别校园的课堂与县城的街巷,以一名选调生的身份奔赴重庆市巫山县骡坪镇的阡陌沃野。这是一场从书斋到田垄的迁徙,也是一堂大地亲授的“泥土课”。四个月来,我以步履为笔,将双脚深深扎进这片土地,让理想在躬身之处悄然生长。
在乡音家常里“扎根”。“脚下沾有多少泥土,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。”基层的第一课,是俯身贴近这片土地。初到村里,我像跟在干部身后的影子,只会递文件、做笔记。村支书向乡亲们介绍我时,我甚至不敢迎上那些热切的目光。转变始于走进独居的李婆婆家,“药要吃啊,一停就痛……”听她絮叨病痛的折磨,我鼓起勇气,用生硬的方言接话安慰。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,紧紧攥住我的手。我们就用这种磕绊的方式,聊起她的生活,也聊起能办理的政策。离开时,她佝偻着立在田埂上目送我们远去,渐渐变小的身影却仿佛一根微小的线,牵引着我主动用乡音去叩响更多的门。两个月下来,我跟着村支书走遍全村7个村民小组、107户重点家庭。不知从何时起,乡亲们口中的称呼从“新来的女娃娃”变成了一声声亲切的“小刘”,我也渐渐明白:所谓扎根,不仅仅是指人在这里落地,更是指心在这里被认同、接纳从而生根。
在实干担当中“抽穗”。“见之不若知之,知之不若行之。”基层工作的分量,在于缩短从“看见”到“抵达”的距离,让好政策稳稳地落在群众生活的最后一米。第一次走访监测户毛大叔家,人没遇着,却迎面撞见满墙的奖状。那些金边红底的纸张,在略显灰暗的屋里,亮得晃眼,也照得我心里一紧。当晚我就拨通了毛大叔的电话,那头传来朴厚而急切的声音:“娃娃的学费有没得减呐?”电话挂断后我迅速查政策、对条款、跑手续……几天后,申请材料终于落定。回访时,毛大叔搓着手,连说了几句“这下心里踏实了”。基层工作者的价值,在于能否敏锐地看见那份最沉的牵挂,并亲手把它安稳地放回群众心里。
在苦甘辩证处“结果”。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基层工作的沉淀,是从琐碎与苦涩中,品出那份独属于此地的深沉回甘。记得那天在脱贫户梁爷爷家核算收入,忙得口干舌燥便端起桌上的粗茶猛喝了一口,厚重的苦涩瞬间呛得我皱紧了眉头。“苦吧?”一旁的村支书笑了,“咱这儿的茶就这样,够苦才有甜。”我怔了怔,喉间果然慢慢渗出一丝清润的甘甜。原来这碗茶的滋味,正是青年基层干部必经的修行:初尝总是苦的,积分要一户户核验,医保要一遍遍解释……千头万绪的陌生、手脚并用的忙乱,都凝在那口粗砺里。但当真的把小事办到实处、能在院坝坐稳板凳、听乡亲从田里收成讲到儿女学业时,回甘便在一声踏实的“小刘”里、在一句“进屋喝口水”的招呼里悄然而至。年轻干部的蜕变,正是在这一碗“苦”与“甘”的辩证法中,真正读懂这片土地的坚韧与希望。
骡坪悄然落下初雪,覆盖了来时稚嫩的足迹,但这堂以大地为师的“泥土课”,从未响起下课的铃声。前路漫漫,我仍将带着泥土的印记,从扎根迈向生长,将青春的枝叶舒展向乡村振兴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