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来暑往,转眼已是我来到湖南省衡阳市衡南县茅市镇的第二个冬天。从初来时只能说着普通话,到现在已能讲上几句生涩的乡音;从当初带着一身学生气,到如今眉目间多了几分扎根基层的笃定;从对乡情民意一无所知,到现在也能走进院坝、坐在凳头,听乡亲们聊聊家常——这一年半的光阴,让我真正体悟到,“扎根”二字从来不是口号,而是在一件件关乎冷暖的民生小事中,把自己从“外来者”一寸一寸磨成“家里人”。
第一关:跨越方言,会说“家里话”
初到茅市时,几百公里外的亲友、难以听懂的方言、完全生疏的环境,都让我感到格格不入。转变始于那个炎热的午后——一位村里老人来办事,我因听不懂他的话,也不熟悉流程,只能歉疚地请他明天再来。老人笑了笑,摆摆手,佝偻着身子慢慢离去。望着他的背影,我心里沉甸甸的,若我能听懂他的声音、办好他的事,他便不必在烈日下徒劳往返。那一刻我真正明白,在基层,语言从来不只是沟通的工具,它是信任的敲门砖,是情感的连通器,是丈量我与这片土地距离的标尺。若语言不通,心便隔着千重山。多听懂一句土话,就多推开一扇心门;多说出一个乡音词汇,就多接上一份地气。于是,学方言成了我最要紧的功课。找本地同事大胆聊,哪怕说得磕巴;会上逐字逐句记,回家对着录音反复听、跟着念。舌头从生硬到慢慢柔软,耳朵从茫然到渐渐听懂门道。语言通了,路就通了——去走访时,一声乡音问候能换来真诚的笑脸;谈事情时,地道的表达能消解陌生的防备。我这才懂得,所谓“扎根”,首先是把语言的根须,深深扎进这片土地里。
第二关:俯身办事,会办“家里事”
刚下村时,我还带着浓厚的学生思维,总想先找“参考文献”——问村干部村里有没有总结材料或发展规划。她只是笑笑说:“小李啊,村里的工作,没那么复杂,你多来几次就懂了。”这句话点醒了我,基层没有现成的“教材”,答案都在田间地头、在百姓家里。后来参与医保收缴工作时,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“会办家里事”。入户时,常有村民嘀咕:“年年交,又用不上。”村干部不翻文件、不讲大道理,只是拉家常般说起村里其他人去年住院报销的事,听得人频频点头。这些片段让我逐渐领悟,基层工作,不是“管理”,而是“办事”;不是“宣讲政策”,而是“说出让人信服、听得进去的话”。每一次进门、每一句交谈,都是在攒信任、听实情。真正重要的,不是我知道了多少,而是我为他们做了多少;不是我解释得多清楚,而是他们是否愿意把事交给我办。如今再回想,那位村干部说的“多来就会了解”,其实背后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:期待我走进来、坐下来、听懂他们的话,也让他们真正相信我——相信我是来说事、办事的“自己人”。
第三关:情感融入,成为“家里人”
真正的融入,发生在不知不觉中。它不是在名册上登记,也不是在会议上被介绍,而是在某个平凡的瞬间,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开始用“我们村”代替“他们村”、“去上班”变成“回茅市”,会把乡亲的难处挂在心上反复琢磨,会在傍晚散步时习惯性地绕到某户人家门口站一站、聊几句。这种变化,很难用一件事说清,却又藏在许多细节里。“成为家里人”从来不是一种身份,而是一种状态,是我坐在村口吃饭,会有孩子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个橘子;是我下户走访,会被挽留“吃了饭再走”。没有具体的事件作为节点,却渗透在每一天的晨昏交错、每一次的往来交谈中。它意味着我不再只是“做基层工作”,而是真的在这里生活;不再只是“帮助群众”,而是与他们成为共同体。当乡亲们不再客气地称我“李干部”,而是唤我“小李”,甚至直接喊我名字的时候,我知道,那条从“外来者”到“家里人”的路,终于走到了灯火通明处。
深冬又至,风里漾着熟悉的炊烟气息。我走在茅市的街道上,望向通往村里的路,心中一片踏实。因为我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,有等我回去的“家里人”,而这条走向他们也走向自己的路,我会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