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里的庄稼,不知不觉已拔节抽穗。初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沙头街道小罗村时,我带着从书本中得到的对乡村的想象,也带着不知从何处下手的忐忑。如今,走在巷子里会有阿婆探出头问“小叶,食咗没”,在村委会有大爷推门进来唠几句家常——我知道,这片土地已经认下了我。回望这段时光,我想用三个角色来总结:翻译员、巡逻员、组织员。每一重身份都是一次淬炼,让我离群众更近、离泥土更近。
当好翻译员,让政策落地有声
刚驻村那会儿,我带着满腔热情去宣讲医保政策。坐在公园榕树下,我摊开文件,一字一句念得郑重其事:“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的统筹基金支付比例,根据医疗机构等级和参保人员类别实行差异化标准……”话音未落,围坐的老乡们面面相觑。陈大伯憨憨地问:“小叶,你讲得蛮好,就是我这脑子听不明白,什么意思啊?”那一刻,我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政策文件写得再周全,群众听不懂、记不住,就落实不下去。从那以后,我下定决心当一名合格的翻译员——把政策译成“土话”,把书面语变成大白话。
医保报销,我反复推敲了好久,最后汇成一句话:“一个人一年交几百块,万一生病住院,能报销一大半。用不上是福气,用上了是底气。”村民们纷纷点头:“就是花小钱买大保障嘛!”宅基地确权时,政策术语叫“房地一体”,我琢磨出一个比喻:“房子和地就像碗和筷子,这次给它们办一张‘全家福’,往后谁来都认您是正主儿。”村民们哈哈大笑,却也都记住了。养老保险认证,我编了顺口溜:“一年认一次,证明您还在,钱按月打进卡。”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,贴在村委宣传栏上。而且每次写完通知,我都要拿着草稿找村干部反复修改。一条几十字的通知,改上五六遍是常事,直到阿婆听完点头:“这回我听明白了,就是叫咱们别忘了交医保。”渐渐地,村民不再躲着我,反而主动来问:“小叶,那个补贴今年怎么弄?”我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,把政策从文件语言转译成生活语言,不仅需要技巧,更需要换位思考的诚意。
当好巡逻员,用脚步丈量村庄
我的手机运动软件里,“小罗村巡逻”成了固定打卡项目。作为“百千万工程”的巡查员,我的职责很朴素——用脚板给村庄做“全身体检”。搭档老钟常说:“干部脚底板不沾泥,群众心里就不装你。”刚接手时,我以为工作内容就是走走路、看看垃圾。但老钟带我走了一趟后,我才知道门道有多深。“这树根把路面拱起来了,晚上骑车容易摔。”“那户人家的外墙瓷砖松了,得提醒他修修。”老钟的眼睛像探照灯,角角落落都能发现问题。我学着像他一样,手里拿着笔记本,兜里揣着卷尺和手电。有次巡逻,我发现去村小学的路上有块井盖翘起一角,边缘锋利。一个孩子跑过,脚尖差点踢上去。我心头一紧,赶紧找来路障围住,又联系维修工。蹲在旁边守了一个多小时,直到师傅把井盖敲平复位,我才放心离开。
村巷里,几户人家的生活污水顺着路面乱排,夏天蚊蝇滋生,老人小孩滑倒的事时有发生。我和村干部挨家挨户了解情况,发现有的是排水管破裂,有的却压根没有管道。我们向上级争取资金,协调施工队铺设了排污管道。当最后一段管道接通,路面重新变得干爽时,住户李婶拉着我的手说:“这下好了,不用再踩着脏水进出了。”逢年过节,我会特意绕到几个特困群众家里。看看米缸还有没有米,摸摸被子够不够厚,问问最近身体怎么样。五保户王大爷每次见我,都拉着我坐下喝杯茶。“小叶,你不用总惦记我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眼睛里却满是期盼。日行两万步,走的不是步数,是心安。从道路坑洼到路灯不亮,从杂物乱堆到沟渠堵塞,巡逻员这个角色让我明白:基层治理的精度,来自最朴素的“在场”。随着村民习惯性地向我反映问题,随着我的鞋底磨薄、笔记本变厚,我知道,信任已经在脚步中扎下了根。
当好组织员,让群众成为主角
刚驻村时,我满腔热情组织志愿活动,发通知、拉横幅、备物资,可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张老面孔。我忍不住问一位路过的村民:“大姐,怎么不来参加呀?”她笑笑:“你们干部的事,我们掺和啥?”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。后来我改变了策略,不再自上而下地“派任务”,而是先了解村民的兴趣和空闲时段。我发现大家最关心的是孩子,于是联合幼儿园策划了一场“环保亲子闯关赛”。一个小女孩把电池卡片投进红色桶,仰起脸认真地告诉我:“姐姐,电池会毒死小鱼!”大人们在笑声中也蹲下来,跟着孩子一起学分类。结束后,好几个家长主动问:“下次什么时候再搞活动?”我还发现,村里的年轻人喜欢健身,可整个村子一件像样的器材都没有。我和村干部一商量,向街道申请经费,又联系了几家爱心企业,在村公园空地上建起了乒乓球台和几组健身设施。从此,每个清晨和黄昏,那里就有了打球声和欢笑声。一个小伙子跟我说:“小叶,以前觉得村里死气沉沉的,现在终于有个能活动的地方了。”
村里老人多,我总想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。我们四处打听,找到一位热心公益的理发师傅,谈好每月固定一天来村里义剪。第一次义剪日,村委门口排起了长队。我帮陈大爷掸去肩上的碎发,他眯着眼笑了:“剪完头发,年轻十岁。”旁边的老人也跟着笑起来。我们还联系了街道卫生站和爱心医疗机构,定期来村里开展义诊,量血压、测血糖、中医把脉。渐渐地,义剪义诊成了村里最热闹的日子,老人们聚在一起聊聊天,像个小小的节日。这些尝试让我豁然开朗:真正有效的组织,是找到群众内心的那根弦,轻轻拨响。当舞台的搭建者退到一边,群众自己就成了主角,集体行动的动力便不再是动员,而是共鸣。乡村振兴不是干部的独角戏,而是全村人的大合唱。
回望这段驻村岁月,我越来越坚信:走进人心的钥匙不在长篇大论里,而在践行每一种身份的日日夜夜中——用百姓的话说百姓的事,用脚步丈量每一寸民情,用舞台成就每一个村民的精彩。村口那棵老榕树,根扎得越深,树荫就越浓。我愿像它一样,继续用笨功夫、实心眼,让每一次托付都有回响,让每一寸土地都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乡村的、粗粝却滚烫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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