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8月23日,我来到湖南省衡南县云集街道江新村,至今已半载有余。村支书彭书记开了一辆半旧的轿车,到街道接我。车窗外山地连绵、田畴交错,他一路上边介绍着村里的情况,边打趣地跟我说:“你们年轻人来这里,坐得住冷板凳,才听得进心里话。”
两个月后我才明白,“冷板凳”在农村从来不存在。江新村的板凳,永远摆在晒谷场的稻谷旁、水库边的大树下、油菜田的泥坎上——你坐下去,村民们就围过来了。
江新村十一个村民小组,二百三十九户人家,一千二百八十六口人。贫困建档的六十四人,低保户五十七人,特困供养四人,残疾人二十二人。党员四十五人,加上我,便成了四十六人。村“两委”一共只有四个人,所以什么活计我都得搭一把手。刚来的时候,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每天走三家,不说大话,只问柴米油盐。这个习惯我硬是撑了大半年,笔记本换了两本,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村里人的家长里短。
“老粟的烦心事”
那一回摸底,我蹲在村民粟德斌家的台阶上填表。院子里散养着二十多只鸡鸭,竹扫帚靠在山墙根,墙角堆了几袋谷糠。老粟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病历。
他今年八十七了,老伴久病卧床,儿子在外打零工,只有年节才回来。家里一间老土屋,隔出三间卧房,堂屋里摆了几把竹椅和一张方桌,桌面磨得发亮。我一笔一笔地核着他的情形:低保户,因老伴重病致贫,全靠村里的帮扶和儿子寄来的钱过日子。问到养老保险可曾按期认证,老粟的眼睛忽然红了。原来他的老伴因为身子不好,忙着照顾,一连几个月没有时间做认证,养老金便停发了。
我回到村部,找了负责社保的村干部,问清了停发的缘故,又跑到街道的社保窗口,把补办的材料一件一件问清楚。第二天再上门,把那些条条项项掰开来讲给他听,当场帮老粟线上拍了认证照片。老人握住我的手,皱纹里都是感激。那一刻我才明白:信息录入,并不只是往电脑里输数字;每一行字的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的活法。做基层工作,就是要在一件件具体小事里托住群众的日子。
“鸭子跑了!我来抓!”
今年五一前后,村里的油菜开始开镰。那天下午,我正沿着村道走,远远看见刘兰桂大嫂在田埂上急得跺脚,嘴里喊着“鸭子跑咯,跑咯”。
原来她刚从菜地回来,想着给鸭子遛遛风,等收了菜再赶回去。不料鸭子自有主张,有的奔向水塘,有的钻进了油菜田,正起劲地啃那刚割倒的油菜。
我没有多话,卷起裤腿就下了田。油菜田里的泥土是软的,一脚踩下去,没过了脚踝。鸭子比人跑得快,东躲西窜,追了好半天,才帮着刘大嫂把鸭子一只一只赶回鸭舍。刘大嫂一边擦汗,一边笑着说:“小谢,你这城里娃,怕是头一回下田撵鸭子吧?”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撵完了鸭子,她非要塞给我几把新摘的青菜。我推不过,只得带回村部。老支书笑呵呵地说:“老百姓自己种的,送给你,那是认可你嘞。我们村干部,从来不是靠权力说话,是靠真帮真做换的真心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:在村里人心里,一个帮你赶过鸭子、收过油菜的干部,和一个只在会上碰过面的干部,分量是大不相同的。
“防汛、禁烧,两手都要抓”
秋末冬初,春夏交替,都是禁烧秸秆的紧要时候。今年衡南县实行全域禁烧,村里不许再露天点一把火。宣传不能光喊口号,得落到户上。我和村干部一起,挨家挨户去发禁烧明白卡,给种粮的大户打预防针,在进山的路口贴了告示,每天沿着村道巡逻察看。走到田头,看见村民正在收晚稻,我便蹲在田埂上跟他们闲话:秸秆还田,能肥地,省了肥料钱,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好;烧秸秆,既污染了空气,又容易惹起山火。道理讲透了,村里人自然就听进去了。
到了雨季,我又跟着村干部去江新水库、龙眼塘水库那一带,来回巡视水位,检查溢洪道通不通,排查山洪和地灾的隐患,及时叫人去清理堵了的沟渠。起初有人觉得“年年防汛,也没见出什么事”,后来看到我们在水库和大坝上拉了横幅,贴了明白卡,便也开始动手清理自家门前的水沟了。
安全这件事,跑断了腿,磨破了嘴,只要不出事,便是最大的值得。
到村上,快满九个月了。我学会了用土话跟老表们拉家常,在村民堂屋里喝着茶议过事,也曾在电脑前加班到深夜。江新村大大小小的水库水塘七八处,水流灌溉着全村的稻田和油茶林。这里的每一个村民,都像那水库里的水一般朴实、澄澈。我愿意把根扎得更深些,把腰弯得更低些,在鸡鸣犬吠里听民意,在春种秋收中砺初心,用心用情用力,在衡南的田野上写好驻村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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