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的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出墨团时,我正在门口的菜地里捉着蚂蚱,一声轻唤,脚底沾满湿泥便跑了回去。那是四年级的春天,祖父教我撰写文章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沉吟良久后,他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,“我从没见过我的爸爸”。
那时我还太小,尚不懂短短九个字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沉重的思念,一个人怎么会没见过自己的爸爸?只是在更小的时候听说我是烈士后代。什么又是烈士?我无从知晓,只记得清明节在家乡上坟时,曾祖父的墓冢里是空着的。为什么还要给空坟祭祀?这……我更不清楚了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系统学习了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,加之幼时曾听父辈讲起,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才慢慢拼出了家里的故事。可以说,每一页都沾染着硝烟、写满了忠诚。
我的高祖父姜国通,在山河破碎的年代毅然投身抗日战争,那是一个拿起枪便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时代,而他活了下来。后来又远赴苏联进修深造,我不知道他在异国的课堂上汲取了多少知识,但我知道,他从战场上走来,又走向了另一个战场。他这一生,始终没有离开过“保家卫国”四字。
抗美援朝时期,曾祖父的舅舅钟羽一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第四分部部长,全程参与了抗美援朝五次战役及反“绞杀战”、上甘岭战役等关键作战的后勤保障工作。每一发炮弹、每一块口粮,都要经过他和战友们的手,或许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,但所有人都记得,那场仗,我们赢了。
红色血脉,代代赓续。到了和平年代,祖父当过兵,父亲也在山东省临沂市平邑县服过役,他们都把最好的年纪交给了军营。而我因为近视,最终没能穿上军装,这也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执念。但我也并没有走远,通过考录选调生来到临沂,手中虽不握钢枪,但脚下踩着的仍是父辈曾守护过的土地。我想,这或许也是一种传承。
数十载光阴在寻觅中日渐消逝,父辈们找遍了齐鲁大地的山野。直到近些年,在青岛市莱西市望城街道的烈士陵园里,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岁月磨蚀的名字。关于曾祖父,那个祖父笔下“没见过的爸爸”,我终于得到了答案:姜长成,系山东省蓬莱县人,于1947年10月在莱西战斗牺牲,年仅19岁。祖父还没出生,曾祖父便已牺牲了。
今年初春,莱西的风还算暖和,我驾车来到了望城烈士陵园。千余个墓碑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,每一块下面,都睡着一个没能回家的人,他们牺牲时平均年龄也许比我现在还小。我站在那里,望着墓碑旁的常绿灌木球,忽然明白了父辈们为何执着地要找到这片土地。原来有些告别需要几代人用晨昏丈量,有些思念要穿越近一个世纪的硝烟才能落地,在某个春日的清晨,化作墓前第一朵绽放的蔷薇;有些爱会跨越生死,在五代人的血脉里静静流淌,最终汇成望城陵园里那片永不凋零的春天。
九月的风又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,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到来前夕,我带着鲜花再次站在陵园中央的纪念碑前。一个个名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像银河倾泻在青石板上。他们当中,有的人永远停留在十八岁,有的人连张照片都没留下。我与父母将手中的鲜花一枝一枝地放在每一座墓碑前并深深鞠躬。有名的,我知道他们的名字;无名的,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,叫英雄。
放下最后一枝鲜花时,已近正午。陵园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墓碑的声音。此刻,我又想起了祖父写下的那九个字,“我从没见过我的爸爸”。我想告诉他,现在我见过了,不是见到了人,而是见到了他的名字,曾祖父的名字,刻在石头上,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了数十年。
返程路上我望着窗外,或许在七十九年前,曾祖父也这样站在麦田里眺望远方;或许四十年前,父亲也这样在临沂某处兵营的晨雾中擦拭钢枪。而此刻的我站在时光的河岸,看四代人的背影在历史长卷里次第展开,也终于懂得,有些守护不必身披戎装,只要心中永远燃烧着不灭的星光;有些英雄不必万人传颂,只要这片热土还铭记着他们不朽的芬芳。
望城,这个名字里藏着最动人的心意。往前望,望的是炮火连天、血肉筑成的城;往后望,望的是万家灯火、盛世太平的城。
这盛世,如您所愿,如您们所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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