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警服,最初是高原晴空洗过的湛蓝,后来浸透了四季的颜色,增添了洮河畔的泥黄、草原的草汁青、风雪夜的白。如今,它已沉淀为一种接近山体的深黛色,静静挂在门后,像一段无须言语的岁月。只有凑近了,才能看见领章上那永不褪色的日复一日摩挲出的警徽微光,和肩章处那一道被星光与晨霜反复浸染、已悄然融入织物肌理的浅痕。
父亲的三十年,刻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大地上。从故乡到他乡,二百多公里的距离,在高原的地图上不过一指之宽,父亲却用了整整三十年来反复丈量。他的警车,压过这片从陌生到熟悉的草原上所有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路。春天,车轮卷起解冻的泥泞;冬天,引擎在呵气成冰的清晨艰难地咳嗽。许多个深夜,电话铃声如同冰河乍裂,骤然划破家中的宁静。他总是瞬间清醒,应答声短促而沉稳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。随后是窸窣的穿衣声、皮带扣的轻响、门开合时涌入的一股冷冽空气。母亲会起来,在厨房为他灌满一壶滚烫的浓茶。他消失在茫茫夜色里,背影被门外的黑暗迅速吞没,仿佛去赴一个与风雪、与旷野、与这片土地上所有未眠人的约定。
他曾是高原上一棵移动的“消息树”。牧民的牦牛走失,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留下的号码;帐篷邻里起了纷争,会念叨“让老褚来说说理”。他的存在,不单是法律的象征,更是一种触手可及的信赖与秩序。我记得他处理一起草场边界纠纷,在双方僵持的帐篷里,一坐就是一天一夜。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反反复复地听,用生硬的藏语夹杂着手势慢慢劝说,直到双方的怒火在酥油茶的热气和耐心的倾听里慢慢冷却,再将纠纷协商解决。他回家的那日,眼窝深陷,胡茬泛青,身上满是烟草与风尘的气息,倒头便睡。那睡眠沉得像一块石头,却又异常警醒,仿佛有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旷野上,仍在巡逻。
高原的岁月在父亲的脸上留下深刻的年轮。风霜在他的眼角刻下细密的纹路,紫外线给他的面庞镀上这片土地特有的赭红——那颜色介于故乡与他乡之间。他的手,关节粗大,掌心的茧子硬如牛皮,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会在回家时轻轻抚摸我的头发,会在过马路时稳稳牵住我的小手。我记得他手上总有一股洗不净的气息——混合着青稞酒、酥油茶和草原风的味道,那是一个警察父亲特有的气息。如今,他快要退休了,脚步已不复当年的迅疾。每个黎明,他依然习惯将皮鞋擦得锃亮。周末回家时,我常看见他坐在窗前,翻阅那些泛黄的相册。相片里,有他穿着崭新警服站在故乡老屋前的留影,有他与牧区战友和牧民朋友在草原上的合影。这些影像串联起来的,不仅是他的警察生涯,更是一个男人将他乡走成故乡的全部历程。
在高原上,有一种细小的格桑花,它们的种子随风飘荡,却在落脚处扎下深深的根系。父亲就像这样的格桑花,三百里,三十年,他用最朴素的坚守,完成了对“家”最深刻的重塑。他常说:“穿上这身警服,哪里需要哪里就是家。”而我知道,这句话背后,是他将生命中最好的年华,毫无保留地浇灌在这片曾经陌生如今却血脉相连的土地上。当又一个警察节来临,我忽然读懂了父亲的一生。这三百里的距离,他走了三十年;这身警服的重量,他扛了一辈子。从故乡到他乡,改变的只是地图上的坐标,不变的是一颗赤子之心。而他留给我的,不仅是一个父亲的身影,更是一个时代警察的缩影——在平凡中铸就忠诚,在坚守中诠释担当。
谨以此文,在第六个中国人民警察节到来之际,献给我的父亲,以及所有像他一样,在高原大地的不同坐标间辗转坚守,将他乡走成故乡的人民警察。你们用脚步丈量的,不仅是地理的距离,更是忠诚的宽度;你们用岁月诠释的,不仅是职业的担当,更是一个民族守望相助、同心共筑的深厚情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