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村工作札记：我为村民拍的100张新年照

想法简单，做起来却不容易。十个自然村、十五个村小组，散落在田野里、溪水边，我得一个个走过去。那几日天公作美，全是响晴响晴的，阳光金子般铺下来，晒得人脊背暖洋洋的，也给拍照添了十足的底气。冲洗、装框，再一家家送回去，前前后后，竟也敲开了一百多扇门。

拍照的时候，趣事多，暖心的瞬间更多。在去往第三个村子的路上，我遇见一位阿叔，正骑着旧摩托车“突突”往县城赶，后座铁笼里装着嘎嘎叫的鸭子。他见我挎着相机，停下来，憨厚地搓搓手，指着笼子问：“我看好多人拍了，我……我能抓两只鸭子一块儿照不？”我笑着点头。他便停好车，小心翼翼地从笼里捧出两只最肥硕的，一手一只，搂在胸前。鸭子扑腾，绒毛在阳光里飞舞，他却笑得无比踏实，眼睛眯成了缝，仿佛怀里的不是家禽，而是什么珍贵的宝贝。那张照片，后来我冲洗时看了又看，觉得那笑容里，有泥土的厚实，也有日子的盼头。

在近几年新建的石山公园，我遇到了三位阿姨。她们说，原是自小的姊妹伴，后来嫁人，像蒲公英籽似的散到邻近几个村子里去了。守着家，带着孙，竟有十几年没像今天这样齐齐整整地聚过。“这公园建起来后，我们总说，找个日子，一定要来。今天总算都得了空。”她说着，眼神在其他几位脸上温柔地扫过。拍照时，她们起初有些拘谨，只是挨得近些站着。后来不知谁小声提议：“我们像从前那样，手挽着手吧。”于是几只臂弯便试探着、有些生疏地挽到了一处，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臂上，落在那些细密的皱纹里，也落在她们微微漾开的、有些腼腆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里。

也有安静的，甚至带着点别扭的圆满。村北头那对老夫妻，是村里出了名的爱吵架。我去时，阿婶在院子里晒衣服，阿叔蹲在墙角收拾农具，两人隔着一整个院子，像两座互不相关的山头。同行的村干部笑着喊：“阿叔，阿婶，过来一起拍张新年照，喜庆！”阿婶头也不抬，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：“我不跟他说话，拍什么拍。”村干部又走过去请阿叔，阿叔闷闷地“唔”了一声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却也没挪步。劝了半晌，像是给各自一个台阶，又像是终究不愿拂了这“喜庆”的面子，才终于别别扭扭地站到一面旧墙前。取景框里，两人都绷着脸，看着前方，可就在我按下快门的前一瞬，阿婶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阿叔捧着那个红得有些耀眼的“福”字，面容平静，甚至有些过于严肃。阳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，把银发和皱纹照得纤毫毕现，也照见了那横亘半生、吵吵闹闹却未曾离散的依傍。

去得最多的，还是老人们昏暗的堂屋或洒满阳光的院落。他们中的许多人，一生面对镜头的次数屈指可数。相机一举起，他们便慌了手脚，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。递上灯笼，他们便双手恭敬地提着；送上“福”字，便端端正正捧在胸前，腰杆挺得笔直。当我蹲下身，告诉他们“笑一笑”的时候，他们往往先一愣，然后有些羞涩地尝试扬起嘴角。那笑容起初生涩，像久未开启的门轴，可慢慢地，眼底的茫然褪去了，一种清澈、温润的光泽，一点点漫上来。他们笑了，露出稀疏的或已不齐整的牙，那笑容竟有种返璞归真的天真，像领到糖果的孩子。

就这样，我们走完了十个村子。相机沉沉地挂在脖子上，心里却满满当当的。那些面孔，那些笑容，那些欲言又止的和解，那些猝不及防的温情，都收进了这小小的相机里。

冲洗好的照片，是在小年夜那天送出去的。村庄比往日更静，也似乎更忙。空气里满是煎炒蒸煮的暖香，混着冬日干净的寒气。偶有孩童嬉闹着跑过巷弄，留下一串清脆的笑，旋即又没入哪家的门扉里。我挨家挨户地走，把那些装帧好的笑容与团聚一一归还。看着他们接过照片时眼里倏然亮起的光，或指给家人看时那份不言的喜悦，我便觉得，那几日奔走的辛苦，和阳光一起，都被妥帖地收藏进了这些方寸之间。

算起来，我在这里就剩大半年光景，但这个为乡亲们拍摄的春节，这些定格在晴日下的笑脸，那些紧挽的手臂、别扭却又并肩的身影、搂着鸭子的踏实、以及捧着“福”字如孩童般纯粹的欢欣，都成为了我关于这片土地最珍贵的记忆。它们不是工作总结里的数字，而是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印记。往后的日子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想起这个冬天镜头前的阳光，心里便会跟着亮堂起来。这段驻村时光，也因此变得沉甸甸、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