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7月,我来到湖北省襄阳市程河镇南元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助理。程河镇地处鄂豫交界,唐河蜿蜒而过,是“全国柳编之乡”。南元村在镇南,早年间因在程家河以南种菜得名“南菜园”。全村2814口人,605户,2667亩耕地。来之前,这些只是纸上的数字。来了才知道,是要去认一张张脸、敲一扇扇门、走一垄垄田埂。从学生到基层干部,身份的转变只在一瞬间。但被乡亲们从“小魏助理”喊作“小俩娃儿”(“俩娃儿”是襄阳方言,主要指年轻女性和小女孩),我用了挺长时间。
2024年7月30日 星期二 小雨
到村刚满一周,我便跟着村党支部书记深入田间查看灾情。因唐河流域遭遇特大洪水,上游洪涝过境,再加上连日强降雨,村里的玉米、花生等作物已经大面积倒伏受淹。乡亲们站在田埂上,望着受损的庄稼满脸焦急。“今年真是天灾啊,白干了。”一位大爷蹲在地头,望着被淹的玉米地,头也不抬地说。旁边的大娘叹气:“一季的收成全泡汤,娃儿下学期的学费可咋整?”一声声叹息落在我心上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忍不住地攥紧手里的笔记本。返程路上,书记跟我说:“基层工作连着民心,心里要始终装着群众的急难愁盼。你今天看到的,就是‘急难愁盼’四个字长啥样。”他又笑着说,“我儿子比你大一个月,在外地工作。你们这些小年轻,都不容易。”那时的我,在乡亲口中还是客气又生疏的“小魏助理”。
小记:站在田埂上才明白,基层工作不是书本里的名词解释,是乡亲们眼里的焦虑、地里的收成、心里的盼头。
2024年9月27日 星期五 晴
金秋农忙,秸秆禁烧进入关键管控阶段。我和村委会寇主任在田间巡查时,发现一位群众正准备点火。“叔,不能烧……”我刚开口,那人把手一摆:“又来了又来了,你们就知道讲政策。我这地里的秸秆不烧咋整?往哪搁?”我噎住了。寇主任也不急,蹲到田埂上,拍了拍他肩膀说:“老哥,这秸秆你打算咋弄?”那人脸色缓和了些。“能咋弄,拉走费劲,烧了又不让。”“咱村东头老李家,去年把秸秆粉碎还田,今年地明显肥了,你也试试?我帮你联系机器。”寇主任又拍了拍他肩膀,“烧了可惜,肥了地多好。”那人想了想,把火灭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回去的路上寇主任跟我说,“农村做事,你得先让人把你当自己人,你说的道理人家才听得进去。”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一句话没插上。
小记:蹲下去的不只是身子,更是姿态;拉近的不只是距离,更是人心。群众工作,就是用他们听得懂、愿意听的方式说话。
2025年3月10日 星期一 多云
我和村干部一同入户,为村里102岁高龄老人办理高龄补贴认证。老人的儿子在门口接着我们:“老太太听说你们要来,一大早就坐在堂屋里等着了,怕你们找不着门。”老人年事已高,拍照认证时双手一直微微颤抖,我们放慢节奏,一遍遍试。“不急,咱们慢慢来。”我在旁边说。花了二十多分钟,总算成了。临走时,老人颤巍巍站起来,紧紧握住我的手:“这小俩娃儿,心真细。”老人的儿子在旁边笑:“我妈轻易不夸人。她喊你俩娃儿,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小记:多等一分钟,换来一声“俩娃儿”。原来被群众接纳,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只需要你愿意为他们多等一会儿、多细致一分。
2025年7月2日 星期三 晴
今天,我们走访慰问困难党员寇大爷。出发前同行的村干部跟我说:“老人耳朵背,你说话大点声。他老伴腿脚也不好,日子紧巴。”进了门,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见我们进来,眼睛一下就亮了,扶着凳子站起来。“寇大爷,组织上来看您了!”我紧接着把慰问金递了过去。老人双手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嘴唇动了半天,说出一句:“组织……还记得我。”他的老伴在旁边抹眼泪:“老头子入党几十年了,天天念叨组织好。这下来了,他可高兴了。”老人没再说别的,只是一直看着手里的慰问金,又看看我们,眼神里全是光。走出那间小屋,我走了很远没说话。
小记:有些走访,是我们去“看见”他们;有些走访,是他们让我们“看见”——什么叫信仰。
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阴
2025年最后一天,我骑着电动车在村里转悠。“小俩娃儿,又来走访啦!”王婶在门口择菜,老远就冲我喊。“哎,婶儿,今年过年儿子回来不?”“回!明天就到!”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往前走,碰见赵大爷牵着牛。“大爷,这牛喂得真好,开春能下地了吧?”“那可不,俩娃儿,我们一年到头就指着它干活呢。”从最初客气生疏的“小魏助理”,到如今这一声声“小俩娃儿”,已经过了一年半。
小记:从“小魏助理”到“小俩娃儿”,这条路是用脚走出来的,也是用心焐热的。
回望近两年的驻村时光,有过泥巴裹裤腿的狼狈,也有过政策讲不通时的羞愧。但这些都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走在村里,会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,喊一声“小俩娃儿,进来喝口水”;要紧的是,102岁的老人握着我的手,用颤抖的声音说“这小俩娃儿,心真细”。我想,这就是组织派我们来的意义——把青春种在泥土里,然后,被这片土地认作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