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润初心——一名选调生的黄家顶扎根记

雨刚停，我就被拽进了泥土里。

彼时我正站在甘肃省临洮县康家集乡黄家顶村的山坡上，天是晴了，可脚下的土还饱饱地吸着水。胶鞋踩上去，每走一步都像被土地拽住——“噗”一声拔出来，再“噗”一声陷进去。我们要去走访入户，可家家户户大门紧锁。村支书手一挥：“走，翻山，人都在地里抢收呢。”

这场秋雨下了好些天，好不容易停了，地里却成了烂泥滩。挖药机开不进来，党参在地里待不住了，全村老少都上了山，抢这雨停的窗口期。

翻过山头，我看见泥泞里两个弓着背的身影。七十来岁的老两口，披着褪色的塑料布，在地里配合了几十年——爷爷使一把铁锹，一铲子下去，把党参从湿泥里挖起来；奶奶戴着手套蹲在旁边，把带着泥土的党参一根根刨出来、捡起、摆齐、抖落泥块，码成一堆。我快步上前要帮忙，那位奶奶抬头看我，连声说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你读书写字的手，弄脏了可咋整？”

那句话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
我蹲下去，双手插进泥里，攥住一根沾满土的党参。“奶奶”，我说，“我也是农民的孩子，这双手，就是来和大家一起干活的。”

湿泥从指缝里挤出来，冰凉，却让我心里发热。读了二十年书，走了几千里路，来到这个叫黄家顶的地方——不就是为了把手伸进这片泥土里，走进乡亲们的心里吗？

泥土里的初心叩问

那天晚上，我在驻村日志里写下两行字：村里留下的年轻人不多了，这两年，我能为这里做些什么？

黄家顶村藏在临洮县东南部的深山里，海拔两千多米，山高沟深，当地人称这里为“二阴山区”（气候阴凉湿润）。这里种普通庄稼收成有限，却格外适合黄芪、党参、当归生长，中药材种植成了乡亲们增收致富的核心依靠。

可也是这片山梁，留不住年轻人的脚步。地里劳作的，多是像白天那位奶奶一样头发花白、脊背佝偻的老人，即便冒着连阴雨的风险，也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。年轻人不愿留，村里缺技术、缺销路，好药材常常“藏在深山无人知”，这成了黄家顶村产业发展的痛点。

我问支书：“村里的年轻人，都出去打工了吗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能走的都走了。这山沟沟里，难留人啊。”

那句“难留人”，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，也成了我驻村路上必须回答的考题。

菊田里的群众课堂

但黄家顶也有让我意外的时候。

秋末，村党支部牵头种植的万寿菊迎来丰收，金灿灿的花海铺满了山岗，村支书动员大家抢收，我主动请缨跟着一起去。原本想着帮人分担辛劳，可到了地头，我才真正认清了自己的“短板”。

地里的爷爷奶奶们手速快得惊人，我这边刚摘了半袋，旁边的奶奶已经摘完两袋折返了。我咬牙加快速度，可怎么也追不上，平日里握笔流畅的手，在田间地头远不如乡亲们的手灵活有力。

村支书站在地头哈哈大笑：“小刘啊，你这双手写字快，摘花可慢着呢！”

收工后，村委会的院子里支起了大锅，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，聊收成、话来年，满屋子都是烟火气和欢声笑语。我端着碗坐在人群里，忽然懂了：基层就是最好的课堂，乡亲们就是最好的老师。想要读懂基层，先要放下架子、扑下身子，把自己当成黄家顶的一分子。

搅团里的信仰传承

村支书姓白，白支书。

他给我做过一顿洋芋搅团。甘肃人都知道，洋芋搅团要经过千锤百炼——把煮熟的土豆放进石臼里，用木槌反复捶打，捶到土豆泥变得绵软劲道、能拉出匀净的长丝，才算成了。

那天他边捶打边和我聊起过往，木槌每落下一次，话语里的重量就多一分。

“小刘，你别看我今天像模像样的”，他捶一下土豆，“我小时候苦得很，爹妈走得早，差点成了混混。”

再捶一下：“是党和党的人把我拉回来的。带我干活，教我认字，我就读过二年级，那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。”

等他放下木槌，搅团已经打得光滑细腻。他盛了一碗递给我，语气里满是感慨：“现在我能在会上念文件、写发言稿，乡亲们信我，叫我‘致富领头人’。你说，要不是党组织的培养，哪有我的今天？”

捧着那碗温热的搅团，我忽然懂了：一颗土豆，要经千锤百炼才能成劲道的搅团；一个人，要经生活的磨砺与组织的培养，才能扛起责任、扎根一方。而我这个刚来半年的选调生，我的手，还没在这片土地上经受过真正的磨砺，更要跟着白支书学、跟着党组织走，把学到的知识变成服务群众的本事。

山梁上的扎根誓言

当初帮奶奶挖党参时，她怕弄脏我“读书写字的手”。可我想告诉她：正是这双手伸进泥土的那一刻，我才真正读懂了基层，读懂了选调生的初心。

驻村半年，我跟着白支书学履职担当，跟着乡亲们学耕织劳作，跟着这片山梁学扎根生长。我渐渐明白，黄家顶的党参，唯有把根深深扎进泥土，才能在贫瘠的山坡上结出硕果；人亦如此，只有把根扎进基层的沃土、扎进群众的心里，才能真正向上生长。哪怕两年后我会离开，这份泥土里长出的初心印记，也会伴我一生。

白支书常说，他是一颗被党组织滋养长大的种子。而我，也愿做一粒扎根黄家顶的种子，在党组织的引领下，在泥土里默默积蓄力量，继续把小事做细、实事做实，努力为这片土地、这里的乡亲撑起一片荫凉、结出一份硕果，用青春的脚步丈量基层的路，用握过泥土的手续写乡村振兴的美好篇章。